赵逸飞的脆弱,赵逸飞的痛苦,但从未见过赵逸飞如此的缱绻。
无穷无尽的话语藏在口中,他真想抓住钱闰讲上三天三夜——可他答应过赵逸飞,什么都不能去说。
赵逸飞眼里只有床边的人,轻笑了一声,忽然道:“又哭了……”
他笑话钱闰,这个爱哭的大人。
钱闰的嘴角立刻使劲往上提啊勾的,扭曲到无比难看。
赵逸飞用手肘撑着身体艰难地挪动,伸出空着的左手来想要给他蹭蹭眼泪。可他没有力气,指尖够不到钱闰的脸就滑下去。
“唔……”
不知扯到了哪里,赵逸飞忍着痛闷哼了一声。
钱闰不让他再动,抱人靠回枕头上坐好。
这么一晃,钱闰才看见,床边弯弯曲曲的输液管另一端,竟然是连在他的锁骨上面。
因为无处下针,护士只好在他的颈部暂时又开了一条静脉通道,好保证这些天的液体输入。
针头埋伏在高耸的骨骼上方,贴附着薄薄一层皮肉,扎在那个地方一定是很疼的。
可小飞他多怕疼啊,钱闰不忍想象。
“不哭了……我不哭了,”钱闰逼自己镇定下来,抹干眼角,打开了粥桶,“饿不饿飞,我带了小米油,喝一点好不好?”
赵逸飞顺从地点点头,听话地张开了嘴。
他脸上还有些期待——特别像是从前的小飞,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胃口很好,生病也多多吃饭乖乖吃药。
钱闰的勺子缓缓送入,赵逸飞一口咽下去,喝得很轻快。
可是没等钱闰高兴,他又忽然皱了一下眉,好像吞了一块冰下去,身体里什么地方本能地在抗拒。
“慢点喝,不着急。”
钱闰又舀了一勺,吹到不烫,送去赵逸飞嘴边。
这次他刚喝完就咳嗽了两声,气息不稳到微微发喘。
米汤清得和水一样,应当很好入口,但他却吞咽得愈加艰难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喂了没几口,他突然一下呛得厉害,咳得脸色紫胀,肩膀佝偻,不住颤抖。
钱闰伸手去拍打他的后背,轻声说着:“缓缓,缓缓。”
忍一忍。
他不想吐,不想浪费钱闰的汤,不想让钱闰担心。
赵逸飞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,极力想忍下喉间的呕意,终于还是在生理反应前一败涂地,身体猛然向前一倾,倒伏在了钱闰手臂上,输液管被扯地摇摇晃晃。
酸液混着粥水,狼狈地冲口而出,喷溅一地。
顷刻之间,好不容易喝进去的几口米汤被全数吐了出来。
钱闰手忙脚乱,护工上来帮忙接住呕吐物,好让他一门心思地支撑赵逸飞的身体。
“我……”
赵逸飞还想说些什么,但剧烈的喘息让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胃里很快吐空了,腹部却还在一下一下抽动,钱闰把人扶回了床头,他的头歪向一侧,随着止不住地干呕,泛黄的水液还在断断续续淌出嘴角。
护工递来了毛巾,钱闰帮他清理擦拭。
冷汗爬满了他滚烫的额头,赵逸飞低声呻吟着,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。
在一阵阵剧痛中,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抓着钱闰的手含混不清地小声哀求道:“好疼,我不想喝了……”
“不喝了,不喝了。”钱闰声音发颤。
转小的雨还在绵绵拍打着窗,赵逸飞转眼又陷入了昏睡。满满当当的保温桶被撂在床头柜上,无人去碰。
钱闰呆坐在床边,看着他在高烧中辗转难安的模样。
——今天小飞不知为何接纳他了,可是太迟了,他的身体坏到连这一点粥水都咽不下去,钱闰的一切努力和精心准备都成了徒劳。
天光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似的,昏黑一片,病床上的人睡得人事不知,徒留钱闰搁浅在痛悔编织的寂寥之间。